同桌机械地回答：“不、了。”
明微对她的语气感到疑惑，不过今天奇怪的事够多了，她甚至有点麻木。现在，她只想赶紧回家。
走出教室，走廊上安安静静，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，还有另一个脚步声，窸窸窣窣，紧跟在她身后。
明微想到什么，停下脚步，回过头来，看向跟在她屁股后的犹格。
差点忘了这小子。
明微说：“走吧，我带你去警察局。”
犹格听了，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：“不。回家？不。警察局。”
他断字很奇怪，不符合平常人的习惯，明微花费了一点时间，理解了他的话。
“你想跟我回我的家？不可以。我没有钱，养不起小孩子。”明微坦诚地说，不确定他能否理解“钱”的概念。
果然，他歪了歪脑袋，疑惑地重复：“钱？”
明微不紧不慢，语气淡漠地说：“对。你以后要上学，上学要交学费；你还需要买衣服，一年四季都要买；如果你生病了，我还需要为你买药。买这些东西都需要钱。但是我没有。”
犹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，看上去似懂非懂。明微也不指望他全部理解，只要将他送到警察局，联系上他的亲戚，她的任务就完成了。
“走吧。”明微说着，提步就走，袖口一紧，她感到了小小的阻力，低头看过去，犹格的两根手指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明微。待。一晚。”犹格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，黑亮的眸子满是乞求，很容易让人心软。
明微妥协：“好吧，我们明天去。”
听到这话，他弯了弯眼睛，在做笑这个表情。他的笑看上去用力过度，无论是眼角的弧度，还是嘴角的弧度，都十分地夸张。好在这张漂亮可爱的脸蛋综合了这种夸张，因而变得甜美。
“明微。”他松开她的袖口，试探着往下，碰了碰她的手。意思相当明确，他想牵她的手。
明微想了想，这么小的孩子的确容易走散。出于责任心，她拉住了他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“嗯！”
踏出学校那一刻，空气终于流通了。她在学校里，总有种身处另一个世界的怪异感。
前方有红绿灯，明微下意识攥紧他的手。犹格的手很肉，手感上十分柔软，只是有点凉。现在毕竟是深秋，她想也许因为他穿得太少了。
程嘉鸣远远地跟在她身后，观察她和她手中牵的小孩子。
不出所料，祂的确来学校找明微了。
根据司煜提供的消息，今天学校出现了大面积的“木偶人效应”。
当人类受到不可名状生物操控，会表现出僵硬的表情、行为方式和举止，就像木偶人一样。称之为“木偶人效应”。
效应发生的范围，取决于祂的力量和心情。如果祂足够强大，足够悠闲，甚至能将整个地球的人作为木偶摆弄。
如果不借助工具，人类很难逃离这种操控。于是程嘉鸣决定在学校外做远处观察，以免受到影响，错过第一观察期。
司煜也是事后，从木偶人效应中恢复后，借助了特殊的记录工具，得到了不可名状生物来过的痕迹。
好在，这位叫“犹格”的不可名状生物，似乎只是让学校提前放学，此外并未造成什么人员伤亡。万幸中的万幸。
cthulhu：[带走祂，是祂操纵她的结果吗？]
cjm：[看上去不像，更像明微自愿的。]
cthulhu：[到底是她抵御住了祂的思维入侵，还是祂没有对她这么做？]
cjm：[也许两者都有。]
明微带犹格回到了家里。她破天荒地开了一次暖炉，“你暖和一下吧。”
她不希望在送走他之前他感冒。
暖炉是便携式的那种，只到明微的膝盖。租房子的时候还没有，还是房东见她大冬天冻得鼻子发红，好心赠给了她。
暖炉静静地散发橘色的光，往外冒着暖融融的热气。
犹格张大眼睛，黑眸中映着一点闪光。他对这个散发暖气的东西十分好奇。
接着他伸手要贴上去，明微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这很烫的，你会受伤的。”明微没想到这小子如此缺乏常识。
“唔。”犹格看了眼她的手，不知想到什么，弯了弯眼睛，随即弯腰，用冰凉的脸蛋贴了贴明微的手背。
这是个温驯的动作。大多时候会发生在猫猫狗狗身上，而非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身上。
她怪异地想到了死去的小章鱼。
说起来，犹格说话断句的方式，同小章鱼也很像。
明微不敢继续想。章鱼变成人，相当于跨界门纲目了，科学的角度来说，基本不可能。就算有可能，明微承认自己缺乏独自抚养八九岁孩子的勇气。
恋爱还没谈上，怎么先当上妈了？绝对不行。
即便如此，明微看待犹格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。
她抬手揉了把犹格的头发，柔顺的发丝穿梭在指间。犹格舒服得眯上了眼，往她手心里蹭了蹭，像一只小猫咪。
晚上，明微抱来被子和枕头，放在沙发上。从小到大尊老爱幼的教育，让她决定把床让给他。
犹格牵住明微的睡衣，轻轻扯了扯，“一起。睡。”
他紧接着补充：“害怕。”说着，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。
他随时随地，想哭就哭的技能，着实令明微惊叹。反正只是一晚上，明微不想再掰是非，答应了他。
犹格开心地飞扑向床，被明微一把抓住后衣领。明微说：“去洗澡。”
“洗澡……”不知因为羞耻或者什么，他洁白无瑕的脸蛋竟然迅速胀红。
“明微。洗？”
“自己洗。你是男孩，我是女孩子，男女有别，明白吗？”明微说着，在心底暗暗谴责他的父母的性教育。
看犹格茫然的表情，明微就知道他没听懂。明微叹了口气：“总之你自己洗。”
“嗯。”
明微教他如何打开花洒，调节温度。他的身高不够，明微搬来一张凳子给他凑合。
“这是沐浴露、洗发露。”明微边介绍边向他演示。
他听得很认真。趁明微不注意，他挤了一坨在手心，伸舌舔了一口。“哕。”难吃！他吐出舌根，快速用手捋掉上面的沐浴露。
明微调试好水温，一扭头，瞬间看到一根触手缩回了他的嘴中。速度太快，她只看到了一个残影，以为是错觉。见他一脸痛苦，明微问：“怎么了，不舒服？”
犹格背起手，摇摇头。
明微为他准备好洗漱用品，从浴室退了出去。
下午的课取消得太突然，老师们都还没有布置作业。明微坐在床沿，一时不知该做什么，她望着窗台发呆。
一抹闪动的红光吸引了明微的视线，好像是从缸底发出来的光。她走过去，那光立刻消失不见。
明微扶着水族缸的壁，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安静地躺在那里，仿佛刚才只是一场错觉。
她再次感受到了细微有力的搏动，透过缸壁，一下一下地撞向她的手心。明微收回了手，生机勃勃的搏动立刻消失不见。
明微看向自己的手心，那是自己的脉搏吗？
“明微。”
一声细细甜甜的喊。
明微扭过头，浴巾裹在犹格瘦小的身体上，他发梢仍滴着水，又大又亮的眼睛越过明微，看向她身后的缸。
她将犹格的衣服拿了出来，让他赶紧穿上。
明微拿来干毛巾替他沥干头发上的水。他很乖，一动不动任由明微擦头，过了会儿，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胳膊，虚虚地圈在她的腰两侧。想抱又不敢抱。
“明微？”他试探着喊。
“……”明微没说话。犹格的睫毛扑朔，爬上一丝狡黠的笑。他缓缓地收拢手臂，直到整个圈住了明微的腰，她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。
他大胆地用额头抵上她的肚子，软软的，热乎乎的，有衣皂的清香，以及某种令他迷醉的香气。
明微垂下眼，擦拭的动作渐渐缓慢下来。她很少得到拥抱。对于拥抱唯一的记忆，是在小时候。她写作业在沙发上睡着了。半梦半醒间，一双柔软踏实的手臂抱起了她，也许在往卧室走。
那是她对拥抱的唯一记忆。安心的，能够任她无所忧虑地昏睡的怀抱。
第18章 018
明微一言不发地替他擦拭头发。暖炉静静地散发着暖光。这个季节开暖炉果然还是太早了，空气被烘烤至干燥。明微感到鼻腔中丝丝的涩疼。
她取下毛巾：“好了，差不多了。去暖炉边坐会儿吧。”
犹格不肯松手，她垂下眼，他半眯着眼，上翘的睫毛微微抖动。他故意装作没听到她的话。
明微沉默了两秒，按住他的肩膀，以一种不大但不容拒绝的力道，轻轻拉开了他。犹格委屈地抬起眼，黑亮的眸子闪着泪光。不过当他看到她同样泛红的眼圈，犹格愣住了，呆呆地任由明微推他到暖炉边坐下。